黄永玉和凤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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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 故乡和艺术总是搅在一起,离不开。凤凰,对黄永玉来说,更是情愫万种。记得在省委蓉园宾馆时,他曾生动地向我们描述起当年的凤凰古城:高高的青墙,苗民们将自家纺织印染好腊染布从城垛上直挂下来,和风吹来,哗哗作响,很是动听。夕阳西下,苗孩子坐在上面吹他的笛子,和着吊脚楼里升起的缕缕炊烟,呜呜咽咽一起传向四周青山。还有那条青石板路,走过了沈从文、黄永玉和民国第一任总理熊希龄,也走过叫商的、行武的、卖身的、为生计奔波的百姓城民的那条青石小巷,“大热天的中午,走过了拉胡琴的算命先生,通街的人都睡得舒服。”以前他曾多次向国内外文化友人介绍过,炫耀过。只可惜现在已是面目全非,那种承荷边城历史沉淀的点点滴滴的遗迹所剩无几。只有那延绵至今的古城的旧事韵味和醇厚民风还未曾磨去。

    但对凤凰新发现的古石墙埂命名为南长城,他却有些不以为然。历史上因为苗族、土家族和汉族之间的争葛垒起的石墙,本是民族村落间的防御工施,怎么成了抵外敌的长城?湘西自古都是通往西南的要塞,从来也没有过国疆之说,怎么能称其为长城呢?!细细想来,不无道理。其实这正是黄永玉骨子里最硬的东西。十几年前,日本明仁天皇访华,会晤前清室遗族溥杰时,谈起日本侵华历史,明仁天皇表示谢罪,溥杰却轻描说成是“姑嫂吵架”。昏话传至

黄永玉耳中,急气的他当即挥笔写下“狗杂种溥杰”五个大字送交香港文汇报,编辑部随即制版于一版刊发。这就是被他自称为学鲁迅捡得的“脾气”,这脾气也正是鲁迅的骨子里的被毛泽东称之为最硬的民族气节。     

  “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下不知什么原因,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献身的幻想。从历史角度看来,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哀,以致表叔和我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小包袱,顺着小河,穿越洞庭去翻阅另一本大书的。”

(黄永玉:《太阳下的风景》)少年的黄永玉背着小小包袱沿着沱江出洞庭,流浪福建,闯荡上海,后来又展露香港,执教中央美院,又曾旅住意大利、德国等,飘泊是他的一生。但是,到了暮年,黄永玉却辗转奔波于归乡和离乡的路上,往来于火里凤凰的夺翠楼和京城的万荷堂之间。这其中是绵绵乡愁作崇,还是应验他为表叔墓地立碑上题写的那名话:“一个战士,不是战死沙场,就是回到故乡”,我不得而知。偏远穷乡走出来的大人物大多都有同样的复杂感情,故乡既是他们尽其所能要奔出去的起点,又是他们牵魂绕梦的终点。中国文化里用“落叶归根”来表述真是入木三分了。当初从这片地里拚命地挣扎冲出来指向蓝天,到了最后树老叶黄时,还是随风飘临归于根土。归去来兮或许是他们的忠骨,或许只是忠魂。作为一个艺术家,是永远离不开故乡的。鲁迅如此,沈从文如此,黄永玉也是如此。故乡

文化的烙印,一切的一切,包括乡音俚俗都是他艺术创作的母体,是流淌在他艺术生涯里不息的血脉。但现代文化的中心在大都市,不走向文化中心地带,就不可能把艺术做大。或许这就是黄永玉奔波于夺翠楼与万荷堂之间的一点缘由吧。

  黄永玉平生有三好,一曰雕刻,二曰写作,三曰绘画。然而,雕刻最不能寻柴米,写作次之。所以,他要反而为之。于是人们一说起黄老,多知道他是画家。其实,三者相映才是真实的黄永玉,完整的黄永玉。

   2000 年 9 月在长沙的画展上,因为要请黄永玉题一书名,有幸目睹了他的一些鸿篇巨制,真正为艺术感染且惊慑。黄永玉的绘画作品中,在我看来,撼人心境的是文化主题作品,那些文学领域本已惊鬼泣神的巨作,令一般人望而生威,不敢涉及。但黄永玉艺高胆大,表现得酣畅尽致。《天问》中仰天长号,呵而问之,尤如 170 多个嗟叹又响在耳旁。《哀郢》中那至诚长跪的士大夫,孤苦忧愤,令观者不禁鼻酸眼湿。还有《易水寒》中身怀利器的壮士,仿佛还能听到高渐离高唱的“风萧萧兮,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回返”慷慨壮行歌。但更耐人寻味的却是他萃取于故乡的兴意画。那些具有典型湘西风格、依山傍山的吊脚楼,清澈晶透、沽沽流淌的潺流小溪,被他点化,《凤凰北门》、《水乡吟》、《堤溪雪霁》,一幅又一幅,诗情画意,风月无边,神韵无限。还有浓缩了边城浓浓乡情风俗画,《我的童年,那四月暖和的风》(版画)、《野茶图》、《小屋三间老婆一个》 , 你观画,有如你置身其中,能听到了爽朗笑声,呜呜笛音,闻到清清茶香,浓浓酒醇。看似信手拣来,实为刻在黄永玉骨子里永远也叙说不完的乡音、乡情、乡愁。其实,对于一个以民族艺术为生命的人来说,艺术生命不息,就永远断不了这种深刻于骨,流淌于血脉之中的绵绵乡情!

  所以,黄永玉说:“我的血是 O 型, / 谁要拿去!它对谁都合适。 / 我的心,只有我的心, / 亲爱的故乡,她是你的。”(黄永玉:《我的心,只有我的心》)“可以克隆一只羊、一只老鼠; / 办不到 / 克隆一对亲生父母和 / 一角美好的风景。 / 一段难忘的历史。”(黄永玉:《奇峰挺秀》)

    这正是凤凰赋于黄永玉生命一样重要的情愫。

    “鸟飞还故乡兮,狐死必首丘。”屈子离开郢都时唱着的歌,今人谁又江上苦吟?

 

黄永玉《清沙湾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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