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永玉:我的雕塑

文章录自《给艺术两小时——谈文学与艺术》

   我一辈子想的就是搞雕塑。

   如果年轻时有机会进美术学院的话,报考志愿首先就要填“雕塑”两个字。

   我小时候有个难堪的名字,叫做“黄逃学”。逃学出名的原因虽并非全因为站在那些作坊门口看师傅们雕菩萨,只是我对这些工作醉心的心领神会和信心百倍,终生得益。

   我逐步牢靠地熟悉工作的程序和步骤。从大体到细部如何着手,及至做眼睛、鼻子、嘴唇的诀窍也都一一掌握。有时找来一团黏土慢慢做将起来。泥土在手,十分自由,稍不合意,捏扁重做,只是不明白,做了这些东西,下一步有什么用处?大多都是丢了完事。长辈们见到孩子跟泥巴混在一起,不免总有些厌烦。

   在集美中学读书,看见吴廷标先生做的泥塑,很受到感染和鼓舞。许其骏先生教劳作,我放手地做了一座女性中段,先生当面不说,倒是悄悄报告了任校董会秘书长的叔叔,叫了我去:

黄永玉雕塑 《风》



黄永玉雕塑 《阳光》

  “你劳作做了什么雕塑?”

   “人体。”

   “你什么时间见过人体?”

  “嗯——画报上……”

   “胡说什么?以后老老实实做别的!”

  1943年在“新赣南”教育部剧教二队当见习队员,没事的时候也找些泥巴来做人像。记得给同事殷振家大哥做了一个可以挂在墙上的高肉浮雕漫画像,又给画三毛的张乐平老兄做了一个同样的漫画像,大家见了发笑,称赞我做得好,心中十分高兴。

   张乐平老兄在家里跟雏音大嫂阔气,举起棍子装着要打下来,不想碰断身后墙上我作品的鼻子,他十分后悔,我尝试修补,总因为湿泥巴粘不上干泥巴,永远修补无望。当我们都成为老人的时候(他更老),在北京相见,总难免要提到那个历史的遗憾,懊悔不止。

   剧教二队有位对艺术有修养的赵越先生,他认为我的雕塑比我的平面美术要有前途,我听了十分惊喜震动,似乎说中我的心里。解放后在

 

北京又见到他,“反右”以后他被划为右派,就失去了聆听教诲的机会。不久得到他逝世的消息,自顾不暇的际遇中,对他的逝世万分怅恫。

   1947年在上海,上海有两个左派的美术团体我都参加了。一个叫做中华全国木刻协会,我是会员。木刻协会每年春秋两次展览;美术作家协会不定期举行展览。记得我参加美术作家协会展览的是两件雕塑作品,一件漫画家张文元的漫画像,一件木刻家章西囗的漫画像,很让人家看了发笑。张文元和章西囗都是大家熟悉的脸孔。


  想想看,1947直到1991年,44年里,“文化大革命”我只雕刻了一个小小的、用来压塑料“纪念章”的列宁黄杨木浮雕像。也只是好胜,因为家人一致认为我根本做不出来。所以我十分满意而解气。

   这次在意大利翡冷翠,我对雕塑毕业的女儿和女婿说要做雕塑,他们建议我用蜡来塑造时,我还不知道如何动手,且从未见过用蜡做出的坯子。

   动手之前,我把游伴好友姚育山轰到罗马、那波里、庞拜那一带去玩,要他起码五天之后才准回来。他畅游五天之后回到住处,我完成了七件。接着做完最后的一件。他恍然大悟地说:“原来雕塑这么容易!”

   把这八件送到圣石城的铸造工厂去时,女儿假说是她和她一起毕业的同学做的,冀以能在工料上取点便宜,因为工厂老板跟她的教授是老朋友。

   不料这老板当着我的面把她训斥起来:

   “看!看!蜡模弄成这么厚,若是教授在这里,不训你才怪!你看!这个,简直像个实心的,太不成话!哪里像受过训练的?”

   我是第一次在雕塑学习上受到训斥。说老实话,还没有任何人胆敢在艺术上如此放肆地训斥我而令我如此心悦诚服。

   唉!一辈子最喜欢的艺术行当,要在这样的暮年才得偿所愿。

   弄这玩意真顺手,真痛快!雕塑艺术的确具有另一种神力,跟文学。绘画完全不一样!


黄永玉雕塑 《童年不再》


黄永玉雕塑 《雨》

 

黄永玉雕塑 《亚当夏娃》

黄永玉雕塑 《创世纪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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