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藏友问,很久没见我的文章了。我无以为答,因为不才,苟且偷乐,不思进取,难成字句。这篇文章是我在遭遇挫折最困难的时期写成的拙文,今呈给藏友,贻笑大方,请赐教。(纯属聊作,任何地方不得转载。)

文章涛声

静笃轩主

 

  从族谱上溯源,祖父以上诸公很多代都目不识丁,父亲在修谱时说的。我考证了一下,祖父以上诸公谱上只有名,没有字。这在以前,读书和闻达之人都是有名有字的,什么名亮字孔明,字子美名甫。不识字的穷人当然只有名没什么字什么号之类的之乎者也。

  不过,族谱上追根溯源中又说,史书上我门曾为望族,多有文武雄才名传后世。祖父知道了这些后就明白了识字作文的重要性,暗自计策,要让子孙后人成为识字作文之士。于是每年用三箩稻谷作为学费,把父亲送进了一家私塾,最终使父亲成为了一位教师。父亲又把我带在他的教案桌前,从小闻着墨香,长大后也就沾了一点点这笔墨之缘了。

  但是,笔墨作文带给我的人生也如文章行笔走势,有曲有折,点点画画都是浓重。

  工科专业毕业的我来到企业后,苦于无门,茫然之中只好操起从父亲那里承传而来的笔墨旧业。借助昏黄的灯光,度过了许许多多苦吟时光,其间苦乐辛酸,间而有之。

  久居机关里的人都喜欢竖一张报纸,面视而坐,遮住其面容,以掩饰心底里的秘密。但作文之人多无心问此计,成天工于爬格子的苦差。为了赶写材料,我常常在办公室里开夜车,晚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,等天明了继续赶。虽然是惨淡经营,却也苦中有乐。因为洒洒万言,是有知觉的活的思想,在字里行间,不但泛发着我的汗水,承载着我的寄予,更是一个人的精神品质,精神依附,成为一种追求。

  然而,机关院内多机关,机关院内藏机关。弄文弄墨者,多恃才自傲,权贵不阿,却不识此道。沉溺于字里行间,从不走走送送,终于落荒。在一次全国会议经验材料撰写时,恰巧机关改革岗位竞聘,被淘汰出局。

  无声无息中,倾刻惨倒。

  物欲横飞的尘世中,一个只会舞墨的勇士,惨倒是注定的命运。所幸,击倒于地,能有更多的机会,把仰视的目光投向那些千古滔滔文章的先哲们,做一些内省式的更深的思考。

  余秋雨在他的散文里,经常提及的一个词叫“文化良知”。什么是文化良知呢?以华夏五千年文化的厚蕴底藏,恐怕一时半载还没人能准确说出。但是顺着千古文章,每一个有良知的人又都在思考着,什么是文化人的人格和良知?这是一个深刻的问题。

  关于文章的功用,我知道得最早的是孔子的论及。记得有一个故事,大意是孔子与弟子出游,途中遣弟子寻水。取水处突然有大虫老虎窜出,弟子一把逮住其尾巴而致断。大虫跑了,弟子惊吓不已,心中责备孔子存心害他,多有不悦,跟在孔子后面问:杀虎要用什么方法?

  孔子说,上等人杀虎击其头。

  中等人呢?

  孔子说,中等人杀虎捶其腰。

  下等人呢?

  孔子说,下等人杀虎逮其尾。

  弟子更愤了,存心加害反讥为下等人,于是,手里揣了一块石头,继续问:那么杀人呢?

  孔子说,下等人跟其后,用石头。

  中等人呢?

  孔子说,站其前,用口。

  上等人呢?

  孔子说,不谋面,用笔。

  故事的出处我一直找不着,不能确切,有些遗憾。但从其中论及我多少明白了些了文章的功用,所以后来有了成语“口诛笔伐”。也许正是“万世之师”的至圣思想照耀,才有后来的千万儒生孜孜不倦以文章为人生,为至上的追求,津津乐道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”。

  然而,这光焰里,自古文章滔滔,君不知,字里行间却暗藏杀机无数。

  打开中国文学的长卷,信手拣来,都是一串串沉甸甸的沾满泪血的名单:

  韩非,诸子散文《韩非子》的著作者,口吃不善言谈,因擅写为李斯所谗下狱迫害自杀。

  孙膑,著有《孙膑兵法》,发展了孙武的军事思想,为同事鬼谷子的庞涓阴陷致残。

  李斯,有《谏逐客书》名作,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,被赵高诬陷腰斩灭族。

  晁错,文帝时号“智囊”,景帝时因权贵嫉妒,叛兵逼迫,上朝时被处死。

  司马迁,曾修《太初历》,著煌煌巨著《史记》,因直言下狱被处宫刑。

  班固,续父未竞之业,历经 30 余年,写成《汉书》,为人诬告私改国史下狱,经其弟班超上书辨冤迁为郎,最终还是因牵连下狱而死。

  祢衡,才高志大,有名篇《鹦鹉赋》,曾击鼓骂曹,不为所容,触怒江夏太守黄祖被杀。

  孔融,建安七子,因政见不同被曹操杀害。

  嵇康,著《养生论》,有名篇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,得罪权贵钟会等,被借故杀害。传时有三千太学生为师请愿,也无济于事。

  陆机,传有《陆士衡集》,为宦人孟玖构陷,被杀。

  潘安,有辑《潘黄门集》,英俊秀美,外出时遇妇人掷果,时 称“掷果潘安”,为司马伦亲信孙秀听诬杀,夷三族。

  谢灵运,山水诗派第一人,流放广州,被杀。

  ……

  太多太多的杀戮旧事,触目惊心,以致麻木。而横加迫害的,更是文章人的家常便饭。即使在当代,也是屡见不鲜。被誉为描写农村生活的铁笔和圣手赵树理,在“大跃进”中,不准质疑的政策,使他写不成“问题小说”,连真知灼见和实事求是的陈词也终成了中国文坛在“文革”前夜最凄美的“天鹅绝唱”。而战士诗人郭小川同样因表达真实的叙事长事《一个和八个》受到无法摆脱的纠缠,遭到长期的迫害。此等故事,比比皆是。

  《列子·杨朱篇》中有个“野人献曝”笑话:宋国有个农夫,曾在春日里的太阳下脱下衣物晒背,觉得舒坦,于是告诉妻子说,如果把这一发现告诉君王,一定有重赏。乡里人告诉他,过去有人以为水芹味道真美,向富豪称扬,富豪说早已经知道了,结果遭到别人的嘲笑。我在文学史书中如此翻阅,并不是要告知人们这些陈年旧事,而是庆幸自己和有如自己一样的人们,时至今日我们摸着良知慷慨陈词后,却还拣有一条生命。

  应该说,对于文化人,良知和生命是同等的重要,但往往不能兼得。先哲们在艰难选择时,最终的守操是良知,是品格!这便成了舍生取义,杀身成仁的故事。

  屈原如此。面对黑暗政治,不与同流合污;即使放逐,也“怀忧若苦,愁思沸郁”,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”(《离骚》);悲愤忧郁,自投汨罗江,以明其志。

  司马迁如此。遭受宫刑后含垢忍辱,为了《史记》顽强地活下来, 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。

  陈子昂如此。站在幽州台上,仰望苍天,俯视大地,悲从中来,不可遏止,唱语惊千古的壮歌:前不见人,后不见来者,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

  李白如此。安史之乱后,痛苦无比的诗人建功心切,参与李璘幕府,治罪下狱,流放远地,年近六十的诗人“平生不下泪,于此泪无穷”(《江夏别宋之悌》)。当他听到征讨史朝义的消息时,不顾年迈体弱,还要请缨杀敌,念念不忘自己的祖国和人民,希望再出来为国平叛立功,直到临终仍在感叹:“大鹏飞兮振八裔,中天摧兮力不济”(《临终歌》),为自己赍志以殁而遗恨不已。

  杜甫如此。毕其一生精力为他关爱的人民歌唱,为他关注的君国苦吟。在他沉重笔下,“忠君”、“爱国”、“爱民”都是“奉儒守官”的特定的内容。他的积极用世就是实现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(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》)的政治理想。既使自己官卑职小,也要忠于职守,冒死进谏。当他流落民间时,他也“在家常早起,忧国愿年丰”(《吾宗》)、“穷年忧黎元,叹息肠内热”(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),深切关注国家命运。安史之乱后,他不但抒发了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(《春望》)这种强烈爱国之情,还通过“三吏”“三别”在谴责横暴的差吏的同时,从维护国家安定统一的前提出发,含着眼泪劝勉人们走上前线。这位忧患一生的诗人,临终前写下的诗句还在说“战血流依旧,军声动至今”(《风疾舟中伏枕书怀呈湖南亲友》),至死不忘他多灾多难的祖国和受苦受难的人民。

  文天祥,张养浩,夏浣淳,鲁迅 …… 莫不如此。这种追求在写下无数沉重的同时,也赋予中国的历史的无数亮点。

  今天,我们浏览于汗牛充栋的文章之林时,仰望先哲们的高贵精神,不禁汗颜。在物质生活无比优裕的今天,铡刀还不曾架上头颈,时空还容得我们拍遍栏杆,叩心自省。一袭承传的血脉仍在汩汩流淌,良知鞭励着正直的人、肩负责任的人在不断前行。

  我也仍在继续昏黄灯下的吟唱苦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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